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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天生塔






        迷糊间,鼻间传来草药香气,耳边人语切一切,字字入耳。陆渐神智略清,张眼望去,四周昏黑,石壁森森,泛着品亮水光,石缝里爬出苍黄苔辞,浓重的湿气环绕身周,丝丝缕缕,渗入肌肤,直冷透心脾,不由打了个哆嗦。颤抖之际,忽觉身有重物,定眼一瞧,身上竟然带有极沉重的铁枷。

    陆渐又惊又怒,却不知究竞发生何事,定神细听,那人声甚是耳熟,正是性智,声调压抑中藏有儿分恼怒:“……都在这里了,你还要怎的?”

    忽听另有人哼了一声,道:“这就是十六相?你不怕襄读佛祖么?”声音温和中透着几分威严,俨然便是性觉。

    陆渐心中迷惑极了,再听时,却听性智呸了一声,悻悻道:“你少跟老子淡什么佛啊祖的?老子不信这个。”性觉道:“罪过罪过,当心佛祖降罪,扣你今年的香火钱。”性智哈哈笑道:“你想扣了我的香火钱,去后山养李寡妇吗?”性觉嗓音陡沉,喝道:“少与我说嘴,当心下阿鼻地狱。”性智冷哼道:“要下地狱,你也在我前面。”

    陆渐听得心神振荡,几乎怀疑身在梦里,这两名“高僧”的对答,哪有半点出家人的日吻?惊骇间,只听性觉沉声道:“这幅画乱七八糟,谁也瞧不明白,这小子底打什么哑一迷?”性智道:“他就在里面,一问便知。”

    性觉冷笑一声,道:“这小子面相老实,其实滑头得很。明明会大金刚神力,却装得病恹恹的,以为我瞧不出来,明明会二十二相,却说只会十六相;让他画一十六相,他又装疯卖傻,画出这么一幅东西,真是岂有此理。”

    性智沉默半晌,迟疑道:“性觉,当年鱼和尚也救过你我性命,并传了性字辈‘镇魔六绝’,对咱们也算有恩,这样对待他的传入,是否过了些。”

    “说你没见识,你还不认。”性觉森然道,“倘若你我会‘大金刚神力’,又何须他鱼和尚救命?至于什么‘镇魔六绝’,不过是‘大金刚神力’的皮毛罢了。哼。想来便可恨,这金刚一派好端端的神通,偏要一脉单传。再说了,即便要传,也该传给你我,那鱼和尚偏又有眼无珠,传给不能那小贼,结果自作自受,栽在那小贼手里……”

    性智呵呵一笑,说道:“我一见那小贼,就知道不是东西。鱼和尚却把他当块宝,真是愚蠢之至……”陆渐听到这里,委实忍耐不住,蓦地喝道:“胡说八道。”

    话音方落,便听嘎吱一声,石壁掀开一线,性觉、性智手持烛火,踱了进来。性智笑眯眯的,双眼如两条细缝,闪烁光芒。性觉却是宝相庄严,合十道:“陆檀越醒了么?”

    陆渐见他还在装模作样,心中怒不可遏,阵了一口,只恨伤后不能及远,只啤到性觉脚前。性觉微微一笑,悠悠叹道:“真人面前不打证语,事己至此,陆植越也当明白老袖的意思,只需你乖乖说出‘大金刚神力’的秘诀,老袖担保,立马放你出去。”

    陆渐心中一股怒气如火焰升腾,身子滚热,似要爆炸开来,闻声呸了一声,高叫道:“别说我不会‘大金刚神力’,即便会了,你也休想知道半字。”

    性觉摇了摇头,笑道:“檀越还与老钠打证语么?你若不会大金刚神力,又怎能先震飞心缘等人的棍棒,再封住他们的奇经?”这件事陆渐也是百思莫解,此时见问,不觉瞠目结舌。

    性觉注视着他,自觉得计,面上露出笑意,温言道:“檀越但请三思。我佛普度众生,大金刚神力既是佛门大法,就当不分内外亲疏,传给芸芸众生。鱼和尚挟技自珍,大违佛理……”

    陆渐心中有气,冷冷道:“你二人使用奸计,将我锁在这里,又符合哪一条佛理了?”性觉笑笑,淡然道:“原本老衲也不想如何,怪只怪施主太过固执,处处隐瞒,不肯吐露神通秘诀,老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檀越放心,鱼和尚对本座有恩,本座绝不伤害檀越,只是请植越说出秘诀……”

    陆渐截口道:“我若不说呢。”

    性觉叹了口气,一字字道:“那说不得,还请檀越常住本寺。十年不说,就住十年,一百年不说,就住一百年好了。”说罢一拂袖袍,与性智双双退出,合上石门。

    陆渐怒极,大叫一声,欲要挣到门前,不料四肢骤紧,前进不得。他这才发觉,四肢铁枷连着粗大铁链,牢牢钉在身后石壁上,别说他“天劫”缠身,病弱不堪,即便康健如初,也休想脱身。想是性觉、性智对他琢磨不透,怕他当真身具佛门神力,故而特意用这铁链捆锁。如此一来,陆渐更是逃脱无望,唯有张口大骂,可惜从小他便不会骂人,骂来骂去,无非“贼和尚,臭和尚、狗和尚……”骂了一阵,胸口闷痛难当,不觉身子乏力,躺在地上,昏昏欲睡。

    也不知过去几时几刻,忽听嘎吱门响。陆渐张眼望去,石门敞开一道缝隙,性智手捧托盘,笑嘻嘻钻将进来,托盘里几只大碗,有饭有菜,还有一壶素酒,性智笑道:“陆檀越,想得如何?”

    陆渐闭了眼,懒得理会,性智却自顾自笑道:“陆檀越,你可别怪贫僧,捉你关你,都是性觉的意思。这厮看起来慈眉善眼,其实一肚皮花花肠子。他和贫僧有句暗号,若说‘务必洽好某人’,那就是让贫僧下药、留下来人的意思。贫僧虽也不愿,却恨身为寺众,不敢违背住持,故此得罪之处,还望檀越谅解。”说罢郑而重之,合十作揖。

    这和尚方才还与性觉狼狈为奸,一转眼尽说性觉坏话,陆渐初时将信将疑,然而吃一堑长一智,凝神默想,便猜到这和尚欲借低毁性觉,骗取自身好感,而其根本之意,仍在“大金刚神力”,不由心生鄙夷,冷笑不语。

    性智见他神情,便知计谋不授,心中大失所望,面上却不流露,心道来日方长,嘿嘿一笑,正要退出石室,蓦然间,一股劲风从后袭来,直奔他背心要害。

    性智吃了一惊,略略侧身,避过要害,肩脾中了一下,剧痛入脑,身子平平向前跌出丈余,几乎撞在陆渐身上。陆渐举目望去石室门前人影骤晃,闪进一人,黑衣蒙面,蒙面巾下,一双眼睛精芒倏忽。

    性智口角沁血,怒喝一声,身子扭转,呼地一掌击向来人。那人左手一招,拆开来掌,右拳直直送出,性智只觉拳风有异,沉掌封堵,拳掌相交,性智面色惨变,瞪着来人,吃吃道:“你,你……”话音未落,便身不由主,瞪瞪连退三步,背脊抵着墙壁,骨骼犹如炒豆,啪作响。蒙面人嘿的吐气开声,拳掌再送,性智一口血如箭喷出,身软如泥,贴着墙壁滑了下去。

    变起仓促,陆渐未知福祸,正觉忐忑,忽见那蒙面人俯身从性智身上解下钥匙,大步走来,打开铁枷,将陆渐负在背上,奔出石室。

    夜色已深,月光透窗,隐约照见一捆捆药材,原来石室之外,却是药师院的药材库房,无怪陆渐时时嗅到草药气息。他不由暗暗愤怒:‘药材是救人之物,谁知药材之后,竟是陷害他人的牢房,这性觉、性智,真是可恶已极……”

    他心中思忖,那蒙面人却足下不停,奔出库房。陆渐忍不住道:“足下是谁?”那人嘘了一声,示意陆渐噪声。

    陆渐游目四顾,但见禅房参差,黑沉沉不知终始,也不觉心中惴惴,再无多言。那人背着他在寺宇间曲折穿梭,殊无停顿,俨然对寺中地形十分熟悉。不一时,便越过寺墙,奔了约莫数十里,爬上一处高坡,才放下陆渐,双手撑地,急剧咳嗽起来,背脊颤抖不已,十指深深陷入泥里。

    陆渐一愣,问道:“你还好么?”那人摆摆手,四肢着地,爬到一棵大树下,靠着树干慢慢坐定,重重喘息两声,伸出一手,扯下面巾。

    借着朦胧月色,陆渐看清那人容貌,心头一震,失声叫道:“性海大师。”

    那蒙面人正是性海,闻言露出慈蔼之色,悠悠叹道:“本寺不幸,藏垢纳污,累檀越受苦了。”陆渐惊喜不胜,感动非常,合十道:“大师拯救之恩,陆渐生受了。”性海摇摇头,说道:“性觉、性智与我同门,他们作孽,贫僧救人,功过相抵,何谈恩惠?”说罢又是一阵咳嗽。

    陆渐见他咳得辛苦,忍不住道:“大师病了么?”性海叹道:“老毛病了。”陆渐点点头,又想一想,问道:“那位,那位性智怎么样了?”性海道:“他受我一击,三月内绝难动武,只不过方才被他瞧出我的武功,倒是有些麻烦。”

    陆渐恍然道:“大师方才用的本门武功?”

    “不是。”性海摇头道,“性智人虽不堪,武功却不含糊,若以本门武学相搏,贫僧未必稳胜,贫僧方才所用武功,檀越原也会的。”

    性海谦了两句,将错误相态一一使出,其中果然谬误百出。陆渐熟悉前面一十六相,当即一一指正。却见性海变相之时,举手抬足,劲力奔腾,陆渐瞧了一会儿,不由恍然,敢情即便相态有误,性海照此习练,依然练成了一身神通,只不过神通增长一分,体内内伤也随之增长一分,二者共生共长,终于积重难返了。

    不一时,性海变到“雄猪相”,这一相以左脚勾盘右边小腿,左手环腰,右手摸腹,身子前倾,性海却恰好使得相反,右脚勾缠左腿,右手摸腹,身子不向前倾,反而微微后仰。陆渐瞧了,正想指正,忽见性海身后长草一动,悄没声息,钻出一个人来。陆渐大吃一惊,定一定神,看清来人正是那聋哑和尚,不由惊喜叫道:“大师。”

    性海只当是叫自己,愣了愣,问道:“檀越有何话说。”陆渐方要说出,忽见聋哑和尚扭转身形,做出一个姿势,俨然就是“雄猪相”,相态变化,半点不差。陆渐吓了一跳,瞪着聋哑和尚,目定口呆。

    性海见陆渐面色古怪,死死盯着自己,不觉奇怪,低头看看自己,并无异样。性海略一沉吟,蓦地转头望去,不料聋哑和尚随他扭头,相态不变,身子如一片枯叶,随风飘荡,横移数尺,转到性海身后。性海一无所见,复又回头,聋哑和尚随他问头,身形再转,仍是在他视线之外。

    性海迷惑起来,盯视陆渐道:“檀越瞧什么?”陆渐也是一头雾水,方欲张口,忽又见聋哑和尚伸出一手,冲他连连摇摆。陆渐心中大奇:“他一贯呆滞,这会儿怎么不糊涂了?他这手势,却不是叫我噪声么?”心想聋哑和尚如此作为,必有道理,当下闭口不言。

    性海注视陆渐许久,见他面色忽而惊奇,忽而迷惑,忽而又有会于心,性海不胜惊讶,忍不住又瞧身后两眼,仍无所见,才放下心来,说道:“檀越留心了,且看贫僧这一相如何?”

    陆渐闻声,如梦方苏,但见性海变化出一个“大自在相”,其左手却举得太高,右手垂得太低,双腿蜷得太过,头颅则抬得太高,总之错误不少。而就在他变相之时,聋哑和尚亦随之变化,所变相态,与当日鱼和尚所传,分毫不差。

    陆渐微微征忡,方将性海变相中的谬误道出。性海欢喜不禁,打起精神,将余下相态一一变化出来。但他每变一种错误相态,聋哑和尚便将真实相态变化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如影随形,只是正误有别,姿态自也不同。性海初时所变相态,均是陆渐学过,十六相之后,陆渐便陌生起来。所幸聋哑和尚亦在变相,陆渐心知他所变相态必然无误,便索性看得清楚:比照其变化,指点性海。

    性海依照陆渐所言变相,周身筋骨血脉和美通泰,全不似往日那般滞涩酸痛,三十二相变过,身上大汗淋漓,犹如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一般。性梅惊喜无比,一鼓作气,将所有相态再练一遍,体内精力越发充足,澎湃激荡,似要冲破肉身。性海胸中快美自得,蓦地纵声长笑,笑声震动林木,集鸟惊飞。

    一声笑罢,性海转过头来,晒道:“多谢陆植越指点。”陆渐摇头道:“你不要谢我,当谢的另有其人。”性海一怔,笑了笑,道:“不错,不错,当谢的是鱼和尚,若无他传你神通,檀越又如何能转授于我。”

    陆渐正要说出聋哑和尚之事,忽又见聋哑和尚在性海身后摆手,顿时欲言又止。这时间,忽见性海目光斜眺,面露惊色,陆渐不由得随他目光瞧去,尚未看清发生何事,小腹忽就一痛,顿时软倒。陆渐惊怒难忍,抬眼望去,只见性海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面露诡笑。

    陆渐心往下沉,惊怒道:“你,你……怎么……”性海笑道:“檀越既是金刚传人,料想知道一个规矩。”陆渐道:“什么规矩?”性海道:“金刚神力,一脉单传,从占至今,不曾变过。”陆渐道:“这我听说过。但你为何暗算我?”

    “檀越还不明白吗?”性海哈哈一笑,拈须道,“既是一脉单传,就当只有一个传人,如今金刚传人,却有了两个?你说怎么是好?”陆渐皱眉道:“两个?”

    “不错。”性海点了点头,指了指陆渐,又指了指自己,笑道,“一个是植越,一个则是贫僧,这算不算坏了九如祖师、花生大士留下的规矩?”他说到这里,双目中厉芒闪烁,面庞渐渐布满浓郁杀气。

    陆渐纵不愿以恶意揣度他人,这会儿也明白了性海的算盘:现今鱼和尚坐化,天神宗伏诛,自己若一死,这世间会“大金刚神力”的人,便唯有性海一人了,然后他仰仗神通,自可为所欲为,无人能管。此人心肠之毒,着实少有,陆渐深恨自己有眼无珠,一时心热,竞将佛门神通传于这般恶徒,不山惊悔无及,大声道:“鱼和尚大师从未收我为徒,我不算金刚传人。”

    性海摇了摇头,笑道:“你学会三十二身相,就是金刚门人。说不得,只好委屈檀越了。檀越放心,你传我神通,恩惠不浅,贫僧决不让你多受痛苦。”说毕徐徐举起右手,对准陆渐天灵。

    陆渐悲愤莫名,抬眼望去,明月遥挂,万籁无声,聋哑和尚静悄悄立在性海身后,在夜岚中忽隐忽现,料是他双耳俱聋,目光纵然清朗,身子却如无知木石,一动不动。

    倏尔阵风卷至,长草低伏,性海手掌碎翻,如电拍落。陆渐心中长叹:“罢了!”

    这此间,性海忽觉一股洪沛力道从衣袖传来,手臂一紧,手掌顿在半空。那股大力如潮涌来,扯得他身不由主,旋风般翻了个筋斗,头脸向卜,重重跌落,背脊更是好一阵酥麻。

    性海情急生变,使“倒坐莲花相”,双肘后撑,煞住落势,腰腹向内弯曲,双腿连环踢出,不料足胫骤紧,如中铁箍,剧痛难忍。性海不由惨哼一声,被那股巨力凌空牵扯,嘭的一声人响,正面向下,深陷土中,从额头到下体,无处不痛。

    性海连吃大亏,却不见对手面月,心中骇然已极,身一落地,便扭转身形,施展“大自在相”。欲要摆脱来人。那人却不与他纠缠,放于仟具翻滚。

    性海翻得两转,纵身跃起,扭头四顾,仍不见人,正觉惶恐,身后劲风忽起,性海疾使“人相”,翻足后踢,不料脚至半途,小腿肚一沉,被一股人力借势前送,唠的一下,踢中后脑。

    性悔头脑欲裂,鼻问酸楚,几乎儿昏厥过去,剩下一足连跳两跳,才卸开那一脚之力,向前仆倒,使一个“雀母相”,身子蜷如雀卵,原地疾转。原来他自知不是来人对手,便想临败之前,瞧瞧对手模样,也好输得甘心。

    不想那人随他转动,始终在他视线之外,性海连转数转,唯见形影飘忽,始终不见那人面目,惊怒间,肩头吃了一脚,大力涌至,性海形如皮球,噢地破空射出,咔嚓嚓一阵响,撞断三操大树,落地时性海已然四肢瘫软,两眼翻白,扭动几下,便不动弹。

    性海身在局中,了无知觉,陆渐身在一旁,却瞧得清楚极了。那捉弄性海的自然是聋哑和尚了,他轻描淡写,有如逗弄婴孩,一举手,一抬脚,便将性海抛来踢去,耍得团团乱转。陆渐目睹如此神通,瞳目结舌,心中更觉无比疑惑,不知这聋哑和尚何以变得您地厉害,与早前判若两人。

    聋哑和尚一脚踢昏性海,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月光映照下,半截断舌乍隐乍现,煞是骇人。聋哑和尚笑罢,一抬脚,便至陆渐身前,数丈之距竟如咫尺。

    陆渐惊喜过望,叫道:“大师……”聋哑和尚摇摇头,拍开他的穴道,负在背上,驰足狂奔。

    山风灌耳,凉意漫生,两侧景致被月光浸润,如流霜长河,杳然逝去陆渐如处梦中,回想这几日所见,委实惊奇怪谲,生平所无。抬眼望前,前路浓黑如墨,有如重重谜团,无法揣度,不可预测,他想着想着,不由深深迷惑起来。

    聋哑和尚在山崖间纵跃奔腾,有若跳丸飞星。陆渐虽已隐约猜到他的来历却仍有许多不解之疑欲要询问却又想到这和尚又聋又哑,既不能听,也不能答,问了也是白费气力,当下叹了口气,任他去了。

    约莫奔了数十里山路,天将破晓,山岭木石渐次分明起来。蓦然间,陆渐心子猛然一提,身子却陡往下沉,他探头一瞧,不觉失声惊呼。

    原来聋哑和尚形如飞鸟,跳在半空,前后均是千尺断崖,森然对峙,上方天光一线,乍明还暗,下方巨壑深谷,幽玄冥暗,窈不见底。

    陆渐不知这和尚为何从山顶跳下,自寻死路,正自惊慌,身子忽又一顿,心子上窜,堵在嗓子眼上。一定神,蓦见聋哑和尚拽住一根粗长老藤,右足撑着崖壁,如秋千荡起,横移十丈,不偏不倚,钻入对面山壁上一个桐穴。

    那洞穴高约一人,宽不足五尺,越往深去,越是逼仄,寒气森森,从洞

    穴深处涌来,陆渐肌肤上不觉起了一层栗子。

    正自难耐,眼前忽亮,二人穿穴而出。陆渐双眼被那光亮所夺,几乎无

    法睁开,眯眼片时,才看清眼前景物。此地正处山腹,离地百丈,上下均是

    青白山石,光润如玉,谷底方圆二十丈,向上逐渐收拢,至顶尖处,仅有方

    寸小孔,遥与天通,一线朝曦射入孔中,在明镜也似的石壁上反复映射,光

    影错落,霓彩焕烂,人在谷中,如处琉璃世界,目眩神迷。

    聋哑和尚放下陆渐,来到一面石壁前,壁上镶有多枚石环,石环上一

    丈处,银钩铁划,撰有八个斗大字迹:“三十二相,即是非相”,入石寸许,瘦

    硬绝伦。

    陆渐虽不知这八字出自《金刚经》,寓意精微,蕴含佛理。只瞧那字迹,

    便觉胸口一热,肃穆之感汕然而生,当下扶着崖壁,额巍巍站众起来,双手

    合十,不胜恭谨。

    聋哑和尚亦是双手合十,向壁默立良久,忽自怀中取出一只小小锦

    囊。陆渐看得分明,失声叫道:“鱼和尚大师的舍利……”

    聋哑和尚双耳俱聋,陆渐叫声回荡谷底,他却一无所觉,只是徐徐伸

    手,摸住一枚石环,轰然抽出两尺见方一口石匣,匣中藏匣,人中藏小,小

    石匣纵横五寸。聋哑和尚将囊中舍利倾入小匣中,注视良久,微微张口,若

    有渭然之意,继而手向前推,石匣退入,石壁回复如初。

    聋哑和尚又自袖里摸出一枚钢锥,在石匣下方,嗤嗤刻画,石屑纷飞

    显出“鱼和尚”三字。陆渐这才惊觉,收藏鱼和尚舍利的石匣右方,五枚石

    环下均有字迹,从右至左,依次为:“九如祖师”、“花生大士”、“洲头陀”、

    “大苫尊者”、“冲大师”,鱼和尚的名号,排在第六。

    陆渐恍然有悟,这奇特山谷并非别处,正是金刚一派六代禅师的安息

    之所。

    想到这里,陆渐热血贵张,双膝跪倒,向着那面石壁,拜了三拜。

    拜毕起身,抬眼时,陆渐忽地发现“九如祖师”的石匣上方,显现出若

    干痕迹。他心生好奇,上前一步,凝目细看,却是一尊僧人小像,挥袖抬足,

    举目含笑,画像虽小,笔力却雄健异常,下决地纪,上决浮云,吞吐星汉,菠

    晚众生。

    陆渐瞧得两眼,心头忽地一阵狂跳,不觉寻思道:“这像莫不就是那九

    如祖师?端的好不张扬。”目光一转,又见“花生大士”的石匣上方,亦有一

    尊小像,笔画粗疏笨拙,乍一瞧如顽童涂鸦,然而细细品味却是生机骀

    荡,一派天真,仿佛此人有生以来,便不曾沾染丝毫尘俗秽滓,始终保有赤

    子童心。

    陆渐一一瞧去,其余四口石匣,也无不刻有小像,只是姿态不同,风度

    迥异。“渊头陀”的小像笔力沉着,意韵深远,清寒寂寥,深邃无极;“大苦尊

    者”则钝拙滞涩,若尖锥在石壁上凿出无数细孔,连缀成形,神态间如湿灰

    焦木,了无生气;“冲大师”的小像则笔法潇洒,圆润皎洁,无慎无笑,宛如

    一尊玉人;然而到“鱼和尚”处,意境又是一变,朴实浑成,凝如山岳,眉梢

    眼角,无不流露慈悲。

    陆渐身具佛性,观看半晌,不知不觉与这六尊小小人像生出感应,但觉

    那小像举手抬足,-一笑,无不玄微奥妙,意思深长。久而久之,他浸淫

    其中,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竟然学着那石壁上的人像,纵情舞蹈起来。

    这一舞开,陆渐便觉五脏沸腾,呼吸艰难,浑身经脉肌肤,仿佛寸寸撕

    裂。陆渐暗叫糟糕,欲要停止,谁知四肢身躯,似被某种力量驱使牵扯,自

    发自动,哪里停得下来。

    陆渐惊骇已极,正自叫苦,忽觉后颈一热,多了一只大手,手心热流汹

    涌灌入,他尚未明白发生何事,便觉脑中轰隆一声,知觉全无。

    这昏迷来去均快,只片一刻,重又回复神志,陆渐欲要挣起,却发觉身子

    僵如石块。天幸后颈那股暖流源源不绝,让他慢慢松弛下来,转头望去,聋

    哑和尚正盯着自己,神色严厉。

    陆渐莫名其妙,不由问道:“大师,发生了什么事……”话一出口,忽又

    觉悟,眼前这神秘僧人又聋又哑,如何听得见自己说话,想着不觉苦笑。

    聋哑和尚瞧他半晌,取出钢锥,在石地上簌簌簌刻画起来,陆渐定神

    望去,但见地上一行字迹:“祖师本相,学不得,学不得……”

    陆渐心中惊奇,想了想,接过钢锥,刻道:“什么叫祖师本相?”

    聋哑和尚写道:“壁上人像即是。”

    陆渐仍不明白,又刻道:“这是什么地方?”

    聋哑和尚信手一挥,刷刷刷写下三字:“天生塔。”陆渐抬眼上望,不觉

    恍然:“这里下方宽圆,上方尖细,像极了一座天然生成的宝塔,老天造物,

    真是神奇。”于是又写道:“敢问大师尊号。”‘

    聋哑和尚又写道:“浑和尚。”陆渐暗暗称奇:“这位大师好不奇怪,

    “浑’是骂人的言语,他怎的当成了法号。”当下又写道:“大师也是金刚传

    人?,

    浑和尚礁了摇了摇头。陆渐心中奇怪,写道:“人师不是金刚传人,怎

    会三十二身相?”浑和尚转过身来,指着石壁上那八个大字:“三十二相,即

    是非相。,

    这八字极是精微,陆渐揣摩不透,想了一会儿,又写道:“敢间大师和

    鱼和尚大师有何关系?”浑和尚写道:‘他主我仆。”

    陆渐一愣,又写道:“既然如此,大师为何不随鱼和尚前往东瀛?”浑和

    尚摇摇头,写道:“他身负重伤,怕不能回归中土,留我在此,接引金刚传

    人。一写到这里,他指了指“金刚传人”四字,又指了指陆渐,面露微笑。

    陆渐一怔,写道:“你说我是金刚传人?”浑和尚应道:“送回主人舍利

    者,便是金刚传人。”陆渐看到这里,心头释然:“无怪鱼和尚大师让我前来

    三祖寺,敢情早有安排。”想到这里,鱼和尚音容笑貌,宛在目前,他不胜感

    伤,叹了日气,写道:“小子不是佛门中人,称不得金刚传人。”

    浑和尚摇摇头,写道:“见性成佛,不拘佛门内外。”陆渐微微苦笑,蓦

    地想起自身困扰,心急如焚,咳嗽儿声,写道:“我要去寻两名女子,还望大

    师带我速离此地。”

    浑和尚瞧了礁地上字迹,又瞧了瞧陆渐一眼,神情颇为迷惑,过了半

    响,摇了摇头,写道:“红粉骼镂,骸麟红粉。”

    陆渐怔了怔,瞥浑和尚一眼,微微沉吟:“这和尚在三祖寺装疯卖傻,

    心中其实明白极了。但由这一句话看,他对天下女子火有成见。莫非他断

    舌穿耳,便是受了哪位女子的陷害……”他心中胡乱猜测,却不忍询间证

    实,以免勾起浑和尚的伤心往事,只写道:“形势紧迫,还望大师成全。”

    浑和尚长眉微登,摇摇头,又写道:“红粉韶镂,骼镂红粉。”陆渐见他

    想地固执,微微有气,夺过钢锥,重重刻道:“还望大师成全!”

    浑和尚流露楹色,两眼瞪视陆渐,陆渐也张大两眼,一转不转。如此对

    视半晌,浑和尚眼中掠过一丝无奈,背起陆渐,钻出洞外。一根儿臂粗细的

    老藤垂在洞前,浑和尚攀藤而卜,将至崖顶,撑足荡出,陆渐只觉劲风扑

    面,风息之时,已至对崖。

    浑和尚放下陆渐,俯身运指,在土中写道:“往何处去?”陆渐也写道:

    “我也不知。”浑和尚长眉微皱,写道:“我在寺前溪边救你,还送你回去?”

    陆渐略一思索,写道:“甚好。”浑和尚瞪了瞪他,鼻间哼了一声,又将陆渐

    背起,快步急行。

    奔走不久,忽听细微人语,浑和尚碎然止步,一跌足,悄没声息,钻入

    古木枝枉间。陆渐越过他肩头望去。蓦地惊喜不胜。原来前方林子里,宁凝

    与苏闻香并肩而行,向着这方走来。

    一夜不见,宁凝愁容惨淡,秀眉敛忧,走了两步,忽而轻叹道:“苏兄,

    你断定他从这条路走过么?”

    “错不了!”苏闻香一抽巨鼻,“还有他的气味呢!”宁凝犹豫道:“可他、

    他的身子那么弱,走两三里还罢了,从三祖寺来到这儿,几十里山路,又怎

    么走过来呢?还有,这里阴森森的,要是遇上野兽,他又怎么抵挡?”说到这

    里,她眼圈儿微微泛红,涩声道,“都怪我不好,一难过,就那么走啦……他

    若有不恻,我,我……”

    陆渐再迟钝于倍,也听出宁凝话语中的“他”便是自己,想到她为自己

    优愁难过,心中好一阵感动。

    “凝儿别急。”苏闻香抽了抽鼻子,又道,“除了他的气味,还有一股气

    味,又酸又臭,夹杂干柴味道。那位陆……陆……”宁凝道:“陆渐。”

    “是,是!”苏闻香说道,“那位陆渐必定好端端的,和那个又酸又臭的

    人在一起的。”

    陆渐一吸气,果然发觉浑和尚身带酸臭,想是多日未曾沐浴;但陆渐

    不拘小节,对方若是亲友,便往往只见其长,不见其短,更不在意对方是脏

    是臭,苏闻香若不提及,只怕他十年八年,也不会发觉此事。

    宁凝看了苏闻香一眼,凄然一笑,轻声道:“苏兄,多谢啦,没想到你在

    这时候,还肯帮我。”

    “什么话,什么话。”苏闻香双手连摆,大声道,“天部劫奴,同甘共苦,

    无论何时,我们都要帮你的。”

    宁凝呆怔时许,不觉流下泪来,摇头道:“苏兄,从昨日起我再也不是

    天部劫奴,只怕将来,你我再见之时,不是同伴,而是仇敌。”说着说着,泪

    如走珠,不住滚落。

    苏闻香亦不觉流露矛盾之色,绕着宁凝踱来踱去,使劲挠头道:“凝

    几,握儿,用哭,拐哭。书呆子、狗腿子、猪耳朵和我,四个人商量好啦,无论

    如何。决不和凝儿你为难,大不了,大伙儿都犯黑天劫,一起死了。”

    宁砚垂头望着地面枯枝败叶,心中忽喜忽悲,忽冷忽热,起伏难定,纵

    是沼如泉涌,也难以宣泄心中之情,蓦然间,小嘴一张,双袖掩面,哇地哭

    了出来。

    苏闻香心性痴顽,哄女孩儿开心非其所长,见状大失主张,两手互握,

    焦急道:“凝儿,你别哭呀,别哭呀……你,你再哭,我也要哭了……”话没

    说完,当真瘪嘴抹眼,哭将起来。

    陆渐身在树上,看着这劫奴间的情谊,既是感动,又觉难过,眼前泪水

    模糊,忍不住高叫道:“宁姑娘,我在这里呢……”话音未落,身子陡震,一

    个趔趄,栽下树来,行将落地时,上方忽有大力牵扯,令他坠势一缓,是以

    身子着地,不觉疼痛。爬起来时,只见宁凝、苏闻香快步赶来,宁凝秀靥上

    泪痕未十,神色亦惊亦喜,扶起陆渐,不待他说话,劈头便问:“摔痛了吗?”

    陆渐道:“还好!”宁凝却流露嗅色,呵斥道:“好什么好?你身子这么

    弱,怎么爬那样高?”

    陆渐一愣,道:“我……”掉头望去,却见树梢空空,浑和尚已然不知去

    向。陆渐心知他不愿以真身示人,不觉微微叹气。

    宁凝注视陆渐,些微神色变化亦不放过,见他惆怅叹息,便间道:“叹

    什么气呢?”陆渐摇头道:“没什么,能再见到你,我心里很欢喜。’

    宁凝心头一跳,双颊滚热,欲要笑笑,但不知为何,反是冷冷地道:“有

    什么好欢喜的?”

    陆渐道:“我怕你伤心太过,苦了自己,如今见你平安,自然欢喜。”

    宁凝瞧他一眼,心中气苦:“原来你只为这个欢喜?早知这样,我还不

    如跳崖自尽,让你难过才好。”

    原来,宁凝乍闻噩耗,伤心欲绝,茫然不辨道路,发足狂奔,直奔到一

    座高峰之上,望着茫茫云海,心中情镶也一如眼前,翻滚起伏。种种悔恨、

    羞惭、悲伤汹涌而至,她不由得大放悲声,哭声随风送出,悠悠荡荡,消逝

    在云天之际。

    宁凝哭到身软,望着点点泪珠儿,消失在千寻谷底,益发情怀跌宕,难

    以自己:“妈妈为我而死,我却效命仇人,恩仇不分,真是大底下最不孝的

    女儿;沈舟虚那贼子害死妈妈,又害爹爹双眼失明,流落异国,更将我炼成

    劫奴,对付爹爹,真是天底下最可恨的人,我若不杀了他,誓不为人……”

    霎时间,她心中第一次充满怨毒,锐薄的指甲刺入掌心,流出血来。多年

    来,她虽为劫奴,却从不自怨自艾,可此时此刻,却深深痛恨起自身来,恨

    不能一阵是风吹来,将这个可悲可鄙的身子吹成满天飞灰,散落天涯海

    角,永不复聚。

    天不从人愿,风势渐柔,如一双纤手,拂起她乱丝也似的秀发,扫过面

    庞,冰冰凉凉,微有湿意,刹那间,宁凝心神悸动,掠过一个秀丽温婉的影

    子:

    “主母……”宁凝心儿似被扎了一下,“啊不,那商清影也知道我的身世

    么?这么多年,她对我的恩情也是假的么……”宁凝眼中蒙陇,商清影的身

    影若隐若现;夜里寒时,总是这女子为自己拉上裳被;渴时饿时,总是她端

    来佳肴清茗;白己穿的第一条罗裙,是她亲手绣的,自己第一次画眉,也是

    她亲手所描;识的第一个字,唱的第一支曲,绣的第一朵花,绘的第一张

    画,无不来自那个温婉的女子;从记事起,宁凝便将她当做亲生母亲,爱她

    敬她,撒娇弄痴,依偎说笑,牵手嬉戏;甚至于夜夜入梦,都能梦见她的样

    子……

    “母女……仇人……”宁凝芳心寸寸碎裂,眼前发黑,喉间微微发甜,

    “我真要报仇么?杀了沈舟虚,只会惹她伤心,不杀沈舟虚,妈妈在天之灵,

    又怎能安息?”想到这儿,她举目望天,白云深处,似有一张芙蓉素面,含笑

    凝娣,“妈妈……”一股甜美之意涌上心头,而只刹那,宁凝忽又发觉,那幻

    影赫然便是商清影的样子。

    “我连妈妈的样子都不记得……”宁凝一阵茫然,任由山风渐厉,吹得

    她衣裙飘举,有如遗世仙子,孤寂无依。

    一与其这么为难,还是死了的好……”这念头如电闪过,宁凝忽地松了

    一口气,望着云梅深谷,定定出神,心想只需纵身一跳,便能一了百了。然

    而这时,她心底深处,忽又掠过一张面孔。

    “陆渐……”宁凝娇躯轻颤,依稀想起,自己奔跑时,陆渐一直在身后叫

    喊,而那时自己神志昏乱,什么顾不得了。

    想到这里,宁凝蓦地惊慌起来,什么愁苦怨恨尽皆抛在脑后,当即掉

    转身形,狂奔下山。下至山脚,忽见苏闻香快步走来,宁凝心慌已极,不问

    由来,扯住他道:“你看见陆渐了吗?”

    苏闻香见了宁凝,满面喜色,听这一问,却流露几分错愕,反问道:“他

    没跟着你么?”宁凝心下一沉,急问详情,得知陆渐果然追赶自己。宁凝深

    知他的病情,不由芳心大乱,死念尽消,拉着苏闻香四处寻找。

    两人沿途交谈,宁凝又得知宁不空终于没和沈舟虚交手,黯然退去。

    宁凝知道父亲退却,全为白己,心中悲喜莫明,亦暗暗松了一口气。于是又

    问苏闻香来意,知道他奉命追踪姚晴,走到半途,担忧宁凝,于是闻香识

    途,追踪而来,与她邂逅。宁凝感动之余,心中矛盾又添几分。

    如此走走停停,二人经三祖寺向天生塔一路寻来,天可怜见,终于让

    他们找到陆渐。

    这其中的曲折,宁凝自怜自伤,断不会向陆渐吐露,此刻看陆渐容色

    枯稿,一日不见,竟又消瘦许多。不由心中酸楚,欲要抬手为他拂拭面颊,

    然而手指方动,又无力垂下。

    陆渐见宁凝无恙,满心喜悦,说道:“宁姑娘,沈舟虚如此恶毒,将来必

    有报应。你千万别因为这种恶人,做出什么傻事。”

    宁凝心道:“你才傻呢,世上那么多恶人,又有几个得到报应的?唉,罢

    了,若你不是这股傻气,我也懒得惦记你。”想到这里,悄悄瞥了陆渐一眼,

    双颊微微发烧。

    却听苏闻香道:“凝儿,你找的人找到了,我也要去寻那姓姚的姑娘

    了,若不然,生人可不饶我。”

    宁凝芳心微沉,转眼一看,陆渐果然露出专注神色,盯着苏闻香道:

    “姓姚的姑娘是谁?”苏闻香胸无城府,坦然道:“就是跳下山涧的那位,她

    没死,还活着呢。”

    陆渐惨白的脸上涌起血色,眉飞,拽住苏闻香,疾道:“她在哪儿?快,

    快带我去,带我去。”苏闻香道:“方才经过三祖寺时,我嗅到了她的气味。

    奇怪,难道她一个女孩儿家,竞然躲在和尚庙里?”

    陆渐心想姚晴曾经隐身青楼,躲在和尚庙中,何足为怪。一念及此,不

    由心神激荡,竟将宁凝忘在一边,握住苏闻香手臂,急道:“苏先生,快带我

    找她去。”

    苏闻香略一犹豫,当先引路。陆渐紧随其后,走得二里,便觉双腿沉

    重,跟不上苏闻香的步子,焦急间,忽觉一只手握住右腕,酥暖之意徐徐涌

    入,陆渐如浴春风,无端精神大振。转头一瞧,宁凝神色冷清,抿着嘴,直视

    前方。陆渐笑道:“多谢宁姑娘。”宁凝咬咬嘴唇,眼角闪动泪光。

    陆渐惊讶道:“你,你哭什么?”宁凝哼一声,扭过头去。陆渐莫名其妙,

    却也不好再问。

    不多时,便至三祖寺外,忽听寺内喧哗,循声行去,只见几个僧人退过

    来,其中两人腰腿间血肉模糊,大声呻吟。陆渐奇道:“寺里发生何事?”

    一僧见他三人貌似香客,便叫道:“快快下山,寺里出了妖邪,正在藏

    经阁行凶呢!”他说话时,受伤僧侣“啊哟、啊哟”连声叫喊,十分凄惨。陆渐

    大生义愤,忘了自身顽疾,加快脚步,直奔藏经阁。

    将近阁楼,便听人声如佛,遥遥望去,性明率领百余僧众手持棍棒枪

    矛,围着藏经阁,大卢齐念《般若波罗密心经》,怯除心障,邪魔不近。

    性觉站在众人之后,微露愁容,性智则气色颓败,由两个小沙弥搀扶

    而立。陆渐见这二人,心中不胜鄙夷。觉、智二人忽见陆渐,也是一愣,流露

    惊惶之意,不待陆渐说话,性觉已合卜道:“檀越昨日不辞而别,老钠惶恐

    不胜。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檀越量如大海,宽有则个。”

    他这话不无讲和之意,陆渐虽觉这和尚阴险伪善,但关押自己时,并

    未以武力逼迫,比起性海,多了一点儿良心,是以冷哼一声,便不说破昨日

    之事。二僧见状,略松一口气。

    陆渐目视阁楼,皱眉道:“那上面当真有妖邪害人?”性觉点头道:“这

    魔头藏在楼上,不时潜出,盗窃茶点饮食,性明师弟跟踪发觉,却被她行

    凶,伤了好几名僧侣,更在阁楼四周布下邪术,人不能近。”

    此时性明念罢经文,召集众僧悄声商议:“心悟,你带一队人手,从正

    面楼梯攻入,引开邪魔注意;心空,你带几个轻功了得的弟子,潜到附近屋

    顶,破窗而入。”心悟、心空应了,各率人手,分别行事。

    心悟率数十僧人手持兵刃,直冲阁楼。尚未冲近,土皮拱起,刷刷刷迸

    出几根粗藤,藤上尖刺密布,只一卷,便听两声惨叫,当头两名僧人跌倒在

    地,捂腿惨叫。心悟眼见藤来,将身一纵,高高拔起,手中棍棒探出,撩那怪

    藤,谁想那藤见风就长,藤上生藤,刺上生刺,藤蔓渐粗,尖刺渐长,如此衍

    生反复,须臾化为一张巨网,呼的一下,将心悟罩个正着。

    心悟凄声惨叫,评然落地,浑身血肉模糊,滚得两下,即不动弹。性明

    惊怒交进,正想亲自冲上,忽听一卢大响,却是心空撞破窗扇,闯入阁内,

    随即便听阁中传来呼喝打一斗之声。同时,楼前怪藤忽生异变,嗤的一下化

    为飞灰。

    性明喜不自胜,提起棍棒,跳入楼中,一时间,阁楼中乒乒乓乓,打斗

    更剧,只听性明怒叫道:“不是妖怪,是人,是人。”众僧听了,又惊又喜,哄

    然涌入楼中。蓦然间,楼头一道白影破窗而出落向附近屋檐。

    性觉将身倏晃,纵上房顶,一拳送出,正是“镇魔六绝”中的“一神拳”。

    那白衣人好容易脱身,到此时一口气已衰,忽觉拳风刚猛,如山压来,顿时

    不敢硬接,翻身落下屋顶。

    “哪里走?”性觉一声厉喝,运爪扣向白衣人肩头。他身为一寺之主,修

    为冠绝,这招“雕龙爪”精奇刁钻,白衣人半空中无所凭借,眼看难避,不料

    身旁风声疾起,一条棍棒腾龙起蛟,唆地刺向性觉。

    性觉微一侧身,大袖拂出,卷住木棒。这一记“大梵播”亦是六绝之一,

    威力奇大,碗口粗细的树木,若被卷住,亦不免连根拔起。性觉本想夺下木

    棒,不料袖棒相交,那木棒忽生巧劲,虽然轻微,却恰到好处,带得性觉身

    不由主,歪歪斜拼,横移尺许,’堆龙爪’顿时抓空。

    性觉像慈交透,掉头望去,陆渐持棒而立,两眼圆睁,高叫道:“阿晴,

    快走。

    原来陆渐一见那怪藤,便猜到楼中人必是姚晴,只恨身子虚弱,无力

    分开人群,入楼相救。焦急间,忽见姚晴遁出楼外,性觉上前阻截,便使“天

    劫驭兵法”,夺下身边一根棍棒,点向性觉,性觉举袖来拂,“天劫驭兵法”

    再度运转,拖动性觉身形,破了他的爪势。

    姚晴乍见陆渐,眼里掠过惊喜之色,当即纵身赶来。性觉不容二人相

    聚,紧随其后,沉喝一声,方要出拳,忽觉脸面剧痛,如被火炙,顿时啊呀一

    声,捂着脸倒退几步,重重撞在性智身上。性智伤后无力,连着两个侍儿,

    被掩了个四脚朝天。

    众僧见住持、长老吃亏,纷纷上前扶持,姚晴趁机拉着陆渐,奔出寺

    外,宁、苏二人也尾随其后。

    奔出寺门,钻入一片山林,姚晴放开陆渐,处眉道:“你怎么来了?”这

    一阵狂奔,陆渐几乎窒息,剧咳一阵,叹道:“我,我来找你的……”定神打

    量,却见数日不见,姚晴云鬟蓬乱,白衣鞋袜溅满泥污,多有破损,看来甚

    是落魄。陆渐瞧到这里,不由轻轻叹息,心知她这些日子必定受尽艰辛,以

    至于无暇整饰容貌,更换衣衫了。

    宁凝对姚晴闻名已久,此次初见,也不觉凝神打量,见她粗头乱服,不

    掩国色,端的明丽无铸,艳光四射。宁凝虽是女子也觉心动不由得想到:

    “无怪陆渐对她恁地痴心,她,她真是很美……”

    姚晴见宁凝怔怔望着自己,目中神色复杂难明,不由心中疑云大起,

    冷冷道:“陆渐,他们是谁。”陆渐道:“这位是宁凝宁姑娘,这位是苏闻香苏

    先生?”

    姚晴流露警觉之色,秀眉微皱,冷冷道:“原来是天部劫奴?你们也是

    为了祖师画像而来?”陆渐忙道:“阿晴,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姚晴冷笑道:“宁不空、沙天洹想抓我,沈舟虚想抓我,

    左飞卿、虞照、仙碧,都想捉我……陆渐,你若也要抓我,趁早动手,我皱一

    下眉头,便不姓姚……”说到这儿,双目泛红,涌起晶莹泪光。

    陆渐目定口呆,愣了一会儿,摇头道:“阿晴,你这么说,不如杀了我的

    好。”姚晴冷笑道:“这么说,你不是来抓我的?”陆渐瞪着她,面色涨红,一

    言不发。

    姚晴见他温怒,语气稍软:“那好,你将这两人杀了。我便信你。”

    “怎么成?”陆渐失声道,“宁姑娘是我的朋友。”

    “朋友?”姚晴扫视二人,顷刻印证心中所想,冷冷道,“敢情你的朋友

    都是漂亮姑娘?”

    陆渐莫名其妙,皱眉道:“你,你说什么话?”姚晴道:“先是仙碧,如今

    又是什么宁姑娘,看不出你又蠢又笨,却是艳福齐天呢。”

    她目如寒冰,声音史是冷淡,陆渐气得说不出话来,宁凝也听出弦外

    之音,她此时万念俱灰,亦无心久留,苦笑道:“苏兄,走罢。”苏闻香点点

    夕、,二人转身要走。姚晴蓦地喝道:“想走么?哪有这么容易。”瞳孔骤然收

    缩,寒光如刺,迸射而出。

    陆渐深知姚晴的手段,见她神情,心叫不妙,当即涌身一跃,扑了过

    去。姚晴已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心神全在宁、苏二人,万不料到陆渐会来

    阻拦,顿时腰身一紧,竟被他牢牢抱住。

    二人相识已久,陆渐始终谦谦守礼,忽而如此,姚晴当真措不及防,男

    子气息扑面而至,令她身子发软,愣在那里,发出“土劲”亦有不能,只听得

    陆渐大声叫道:“宁姑娘,快走,快走……”

    宁凝回头瞧他一眼,面色苍白,宛如冰雪,细眉轻颤,蓦地掉头,与苏

    闻香匆匆去了。

    姚晴望着二人去远,又气又急,然而身子却软软的不听使唤,怎也聚

    不起气力挣开陆渐,不由忖道:“这个臭小子,对我用了什么邪法?臭小子,

    臭小子……”

    要知多口来,她迭遇大敌,心力交瘁,枕戈待旦,明里虽不承认,心底

    里却无时不在想着陆渐,只盼他守在身边,让自己放下一切,沉沉睡去。故

    而一旦心愿得偿,不自禁杀心顿去,疲惫感油然而生,再也提不起争强斗

    狠的心思,任由陆渐紧紧拥在怀里,双眼微合,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喃喃

    道:“臭小子,你还没死么……”

    陆渐一愣,道:“我……”忽觉一阵腿软无力,竟然傍着姚晴,慢慢滑

    落。原来他方才情急之下,用力太甚,再度引发劫力,身子倍感空虚。

    姚晴将他扶起,坐到一棵大树根旁,目视陆渐,只觉多日不见,他越发

    孱弱了,脸上的黑气忽也消散了,苍白的双颊微微透明,泛着别样神采,仿

    佛血肉已被劫力炼化了,仅余一具躯壳。

    “回光返照么?”姚晴心底涌起一股苦涩,望着陆渐,不觉痴了。

    “打喷嚏?”陆渐微微皱眉。

    “正是。”谷填点头道,“若不是打喷嚏,怎么、`阿嚏、阿嚏’的?”陆渐一

    愣,恍然有悟,“阿晴”、“阿嚏”甚是谐音,自己大叫“阿晴”,恐怕外人听来,

    还当自己正打喷嚏。陆渐本来愁绪满怀,这一下,也被逗得哈哈大笑。

    忽听门外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叫道:“谷缜,你到底弄什么鬼?”陆渐讶道:“还有人?”谷缜笑笑,点头道:“不但有人,还多得很呢!”

    陆渐听了,越发迷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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