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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博弈






        白湘瑶妙目流波,盈盈笑道:”妙妙我也知道,你对缜儿犹未忘情,着他三言两语一说,便难把持。如今只好委屈你在这天机云锦阵里呆一阵,待尊主擒了谷缜,便放你出来。”

    谷缜本想让施妙妙挡住叶梵,自己趁机脱身,不料白湘瑶竟以沈秀为质号令天部。眼见施妙妙神色颓唐,银鲤松落,心中顿叫不好,忽听长笑震耳,一道蓝影融入碧空,叶梵鹰视雷击,扑将过来。谷缜闪避不及,后心骤紧,一股大力带得他向后掠出。眼望着叶梵凌空转身丢了自己,向左侧虚空处扑去。谷缜正觉讶异,叶梵蓦地一个筋头,倒翻数丈,蹬蹬蹬连退三步惊怒之色布于脸上,张口喝道:“乱神妖术?”

    “喵”的一声厉叫,仙碧肩着北落师门,身形忽矮,喝一声”陷”,叶梵四周泥石急旋,足下陡虚,顿时大喝一声,高高纵起,正要出掌,不料目光与仙碧双眼触及,心头一迷,身形为之一顿。所幸他修为已入化境,定力过人,微一失神便于危急间生生拉回神志,横袖拂出,狂飙电走,轰隆一声,劲力所至,在地上划出新月也似的一道圆弧,深约三分,长有丈余,泥土四溅,烟尘冲天仙碧避过这一拂,又喝声”崩”,泥石如霰,冲天而起,比箭还疾。叶梵急运真气阻挡,却被仙碧乱神之术扰乱,气机微微破绽,土箭刺中肋下,虽有神功护体,仍然隐隐作痛。叶梵惊怒已极,不知为何转瞬之间,仙碧神通倍增,疑惑间,又听一声猫叫,定眼望去,北落师门双眼瞳孔忽张忽缩,忽开忽闭,不住变化大小形状。叶梵心头一惊:”灵猫附体,九转神通,那传说难道竟是真的?“不由一扫轻敌之意,翻身落地,凝注仙碧肩上猫儿,神色十分惊疑。仙碧注视对手亦觉心惊,得北落之助,她神通陡增,虽只有两个照面,”乱神”、“绝智”、“坤元”却已发挥至极,谁知均被叶梵化解。仙碧不由寻思道:”听说鲸息发挥到极至,乘光照旷,心神聚散自如,散御飞龙,聚如枯木,凭陵风雨,无知无觉。这姓叶的若是练到这个地步,着实难以对付。”两人各怀忌惮,遥遥对峙,仙碧屡屡施展乱神觉智之术,虽然无功,却逼得叶梵分出一半心力抵御,再不敢轻易出击了。这时间,忽听当啷一声,众人循声望去,白湘瑶匕首坠地,谷萍儿已将沈秀抓在手里,低喝道:”天部听令,快撤去阵法,放施妙妙姐出来。”天部听得气恼,一人怒道:”围也由你们,放也由你们,消遣人么?”谷萍儿微微冷笑,抖出一枚钢锥,对准沈秀道:”放是不放。”天部面面相对,无奈散到旁边,白湘瑶双颊绯红,娇艳如花,美眸中却似有冷电出入,一字字道:”萍儿,你真做傻事么?”谷萍儿凄然一笑,一转妙目,注视施妙妙,喃喃道:”妙妙姐,你带他走,越远,越远越好……”最末一句低不可闻,眉眼泛红,几乎便要哭出来了。”谷缜见状,大皱眉头,施妙妙却吃惊道:”萍儿”谷萍儿不待她说完,别过脸去,沈秀距离最近,忽见大滴泪珠从她眸子中滚出,落在草叶上,盈盈欲滴,澄如朝露。沈秀心中蓦地涌起一股酸意,暗自咬牙忖道:”这姓谷的有什么了不起,让你们这些小娘批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呸,等老子断金锁,走蛟龙,一定叫你们哭个够。”他心中嫉恨,几欲发狂,忽听白湘瑶叹了一口气,淡然道:”萍儿你真不听话?”谷萍儿眼圈泛红,神色却是格外倔强。白湘瑶看她半晌,玉颊上血色消尽,微微苦笑道:”罢了。叶尊主,妾身倦了,找一个地方歇息去吧”叶梵忖度形势:仙碧灵猫附体,神通诡奇;施妙妙又被谷缜用诡计挟持;此外还有天部高手虎视一旁,可说是敌众我寡。再说白湘瑶不会武功,混战起来,误伤了她无法对谷神通交代。霎时间,他权衡形势,徐徐散去神功退回白湘瑶身边,淡然道:”记得前方有一座观音庵,夫人若要前往,叶某自当护送。”“有劳了。”白湘瑶瞥了沈秀一眼,”沈舟虚用心狠毒,挟持我母女,威逼神通。这件事可不能就这么算了。”叶梵长眉一挑扬声道:”夫人所言极是”是字出口,一晃而出,只听两声惨哼,两名天部口喷鲜血,纸鸢般飞了出去。奇变突生,天部众人惊怒交集,抖起绢帛,布下阵式,谁知叶梵如鬼如魅,忽来忽去,顷刻间,又有三名天部鲜血狂喷,看是不活了。天部众人齐发一声喊,天机云锦阵转动起来,彩练横空,丝光飞舞,密密层层,裹向叶梵,叶梵长笑一声,双手一分,扯住近前两匹缎子,哧哧两声,断锦裂帛,持帛跄踉跌出,口吐鲜血,委顿在地。施妙妙瞧的惊佩,这锦帛刚柔兼济,劲弩难破,谁知到了叶梵手里,竟是脆薄如纸。转念间,只听裂帛声不绝于耳,叶梵左右开弓,又破两道锦障,再伤四名天部。施妙妙见这情形,心念间恍然大悟。原来,天机云锦阵除去阵法巧妙,大半威力都在锦帛里的周流天劲,只因这锦帛不比蚕丝,千丝万缕,一个天部的真气无法遍布帛上,唯有两人合力,阴阳交泰,才能令”周流天劲”密布锦帛发挥威力。叶梵的鲸息功浩大奔腾,无所不至,亦能借锦帛传递。他抓住锦帛,便发觉其中奥妙。是故催劲直上,透过锦帛先伤了持锦人,那锦帛自然也就与寻常锦帛无异。”周流天劲”纵然奇妙,但说到内功深厚,在场的无一个比得上叶梵。是以叶梵身入群中,指东打西,所向披靡,使到兴起,抓起一副锦帛中断,用一个陷空力将持帛人吸在锦帛两端,当作一对流星锤,呼呼胡舞了起来。众欲要反击,却又怕伤了同门,患得患失间,那流星锤早已撞至,一旦撞上了人,陷空力立时转化为滔天劲,被撞者不死即残。

    一时间,惨叫声,闷哼声,骨肉断裂声,此起彼伏,大好一座天部奇阵,被叶梵扫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仙碧见势不妙,心知再不援手,这天部无人幸免。便纵身上前,刷刷两掌,劈向叶梵。叶梵对他甚是顾忌,当即哈哈一笑,纵起丈余,手中的流星锤如长虹贯日远远抛出。两名持帛人为他内劲驱使,身不由己,“砰”的一声凌空撞上,筋骨碎裂,血花迸溅。叶梵又是一声长笑,半空中一旋声,横移丈余,落地时如御风而行,经过谷萍儿身边,忽地探手,将沈秀拽在手里,谷萍儿虎口一热,掌中之人已经易手,下意识挥剑砍去,却被叶梵一指弹中剑脊,清音灌耳,短剑忽地跳起,几乎把持不住,谷萍儿又惊又怒,抬眼望去,叶梵飘退数丈,立在白湘瑶身边,一挥袖,笑道:”夫人满意了么?”此时场中横七竖八,天部死伤近半,死者面目狰狞,伤者扭动残躯,大声呻吟。众人见此惨景,心子无不突突直跳。白湘瑶笑了一笑,软语道:”叶尊主神威,妾身十分满意。”又向天部道:”尔等告诉沈舟虚,他若要儿子,后日正午我与拙夫在天柱峰下相候。”幸存的天部呆在当场,听到这里无不双拳紧攥,神色悲愤,白湘瑶向谷萍儿笑道:”你还要留在这儿么?”谷萍儿见那些天部个个双眼通红,直欲择人而噬,心中微觉害怕走到白湘瑶身边,施妙妙微一迟微,也随为谷萍儿身后。白湘瑶瞧了谷缜一眼,似笑非笑,谷缜却望向别处,只是冷笑。白湘瑶眼中一寒,若有厉芒闪过,蓦地低头笑笑,莲步冉冉,率东岛众人去了。

    众人目送叶梵背影,无不松了一口气,天部一名金品上前与仙碧、虞照见过,先谢过仙碧的援手之德,继而述说沈秀被擒原委,说话时瞪着谷缜,愤怒异常,恨恨道:”都是这个小鬼作怪,擒了少主,结果惹来无穷麻烦,两位与我天部一气同心,定要为我们做主,将这小鬼扒皮抽筋,为死了的同门报仇。”仙碧未答,虞照已怒哼了一声,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沈瘸子太不要脸,斗不过谷神通,便来绑人家妻女,这种下流诡计,天部历代祖师地下有知,非得再气死一回不可。地部纵是女流,却个个清白正直,又怎会与沈瘸子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天部众人听得是又羞又怒,那名金品更是面皮涨紫,只慑于对方名声不敢发作,两眼盯着仙碧,心存万一之想。仙碧也不齿沈舟虚所为,况且谷缜明知不敌叶梵,舍身襄助,自己焉能恩将仇报。当下微微摇头。那大失所望,冷笑道:”今日之事,说不得要原原本本告知部主了。”“要告状吗?”虞照冷笑道,”沈瘸子有能耐,便寻我晦气,虞某照单全收。”那天部悻悻退回阵中,与同伴低语数句,恨恨瞧了这边一眼,抱起死伤同门去了。虞照目视天部消失,蓦地想起一事,望着仙碧,欲言又止。仙碧却不理他,转身去解宁、苏二人的禁制。虞照不由大皱眉头,谷缜见他面容惨白,问道:”虞兄被叶梵打伤的么?”虞照怒哼一声道:”叶梵那鸟贼,也伤得了虞某?”谷缜见他神色,心头忽动,脱口道:”难道是他?”虞照不置可否,抬头忖思片刻,蓦地大笑起来。谷缜奇道:虞兄笑什么?”虞照叹道:”我笑世事太荒唐,才和老子打过架,又和儿子交朋友,这不好笑么?”“这有什么好笑的。”谷缜笑道,”他打他的,我交我的,两不相干,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好个他打他的,我交我的。”虞照击掌赞道,”别人听了,会说你大逆不道,虞某听了,却打心底痛快。”谷缜笑道:”既然痛快,便当痛饮。”只一句,便勾起虞照肚里酒虫,当即咽口唾沫,连连点头道:”对,对。”话音未落,便听仙碧一声冷哼,声音虽轻,虞照却是脸色微变,转眼望去,仙碧纤腰一拧,正要离开。虞照不由叫道:”你上哪儿去?”仙碧绿冷笑道:”你是马革裹尸,战死疆场的大丈夫,我却是三心二意,用情不专的小女子,理应走的远远的,免的呆在这儿,惹好汉烦心。”虞照苦笑道:”我刚才的话只是权宜之技,你也当真”话未说完,仙碧步子更快,虞照着急起来,叫道:”且慢!”追奔两步,见仙碧不肯停步,也不觉一股怒气冲头顶,喝道,”好,你要走,走便是了。”仙碧身子一颤,掉过头来,蓝眼中泪光星闪。虞照见她这般神色,胸口一堵,瞪眼张口,说不出话来。仙碧凄然一笑,徐徐道:”姓虞的,时至今日,我才算看清你了。好,我走,从今以后,你我一刀两断,各不相干。”虞照听得心如刀割,许多话只在喉间转动,却怎也无法说出口。眼看一言失和,便要拆散一对有情人,谷缜笑道:”仙碧姑娘,你若走了,可要后悔!”仙碧冷笑道:”你道说说,我怎么后悔?”谷缜道:”虞兄说了那些话,大大败坏了姑娘清誉,若不辩解明白,传到江湖上去,大家都会说,雷帝子说了地部之女仙碧用情不专,三心二意。嘿嘿,姑娘也知道的,这江湖上人言可畏,这么一传再传,以讹传讹,传到最后,或许就变成了西城地部的娘儿们,个个用情不专,风流浪荡,专门勾引男人,要是这样,可就糟了。”仙碧花容变色,怒道:”谁敢这么说,我拔了他的舌头。”虽如此说,心中却极为不安:”虞照的话,方才东岛西城的人都有听到,倘若真到江湖上传播流言,坏我清名事小,坏了地部声誉却是不妙。”再瞥见虞照,见他神色不安,眼中流露惭愧之色,不由心中怒火稍抑,寻思道,”这混蛋也有后悔的时候,足见良心未泯。”忽听谷缜又笑道:”虽说如此,我却有一个法子,可以断绝这些流言蜚语,仙碧姑娘可否听从?”仙碧被他三言二语,撩的心头一乱,只得说道:”你说。”谷缜道:”流言因虞兄而起,也当由虞兄而终。是以最妙不过二位尽释前嫌,重修旧好,做一对神仙眷侣,美名播于江湖,这么一来,任他流言蜚语,也都不攻自破。”仙碧瞪着谷缜,啼笑皆非,蓦地骂道:”你这惫懒小子,出什么臭主意?这姓虞的恁地可恨,不受惩罚不说,还要我跟他重修旧好,做什么神仙眷侣?难道说,他侮辱人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事,我为此生气,反而不对?”“惩罚是应该的!”谷缜笑道,”在这之前,虞兄更要向姑娘道歉,收回前言。”说罢对着虞照连使眼色,虞照呆了呆,叹口气道,拱手道:”仙碧妹子,我方才说的都是屁话,臭不可闻。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来日谁若用这些话侮辱了你和地部的清誉,就算远在万里之外,虞某一旦听见,也必然取他性命。”说毕,星目电闪,掠过在场众人,虎瘦雄风在,他虽然伤重,眼中依旧神光慑人,众人被他一瞧,无不心生寒意。虞照见佳人冷淡如故,大为忐忑,注目谷缜,流露求助之意。谷缜心中笑翻,却沉脸道:”方才说过了,先用言语道歉,再施重罚,虞兄你认不认罚。”

    虞照甚是犹豫,瞧瞧仙碧,蓦地咬牙道:”好,虞某认罪!”话音方罗,忽见谷缜神色诡谲,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小子古灵精怪,不知套用什么稀奇古怪的法子对付老子。我好歹也是一部之主,倘若当这种人作出什么丑态,那么从今往后也不用在江湖混了。”想着微觉后悔,但也不肯毁诺,一言九鼎,绝无反悔之意,正觉忐忑,忽听谷缜笑道:”既然虞兄认罪,那我就带仙碧姑娘想个法子,好好惩罚那,嗯哪,呜啊“

    他装腔作势,大卖关子,虞照却是雷火之性,不爱弯曲,如此拖延,无异把他就地斩首变成了零割碎剐,难受何止十倍,当即大喝一声:”要罚什么快说快说。”

    “有了。”谷缜一拍手笑道,”方才我入山之时,见有一处酒店,美酒甚多,如今便罚你前往,连喝三百大碗,少一碗也不行。”虞照惊喜不胜,暗叫:”果然是好兄弟,最懂为兄的心思。”当即一面做出为难之色,叹道:”罢罢罢,这惩罚虽然重,但既然认罚,也就不能推托了,兄弟放心,愚兄纵然醉死,也不会少喝一碗”话还没有说完,仙碧已忍不住啐道:”你想的美?若要惩罚,也该罚你三年之内,滴酒不沾。”

    虞照脸色微变,沉默片刻,皱眉道:”仙碧妹子,这惩罚太重,改成三月,不,三天如何”仙碧冷道:”是罚你还是罚我?”虞照一愣低头不语,仙碧见他如此,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冷哼道:”也罢,三月就三月,少半天也不行”虞照喜形于色,仙碧却道:”欢喜什么,这只是惩罚之一,还有之二”虞照顿时心往下沉,却见仙碧纤指一点,淡然道:”那朵花儿,你采来给我。”

    虞照一时瞧得发呆,却听仙碧又道:”傻望什么,我来问你,我好不好看?”若是平时,虞照明明觉得好看,也要挑剔两句,此时落了下风,不敢忤逆,只得到:”好看,好看”仙碧白她一眼,忽地按了腰,咯咯笑起来,谷缜亦笑。冷不防仙碧飞起一指,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个红印,半嗔道:”笑什么?你这臭猴儿一肚子奸诈,最会玩弄人心。”说完又笑个不停。

    虞照心中大石到此才算落地,见二人笑个不停,也不觉得哑然失笑。

    忽然间,仙碧眼角眼角余光到处,见宁凝,苏闻香转身要走,忙道:”二人哪儿去?”宁凝呆然无语,苏闻香却无心机,说道:”我找到姚晴的行踪,要回禀主任。”

    仙碧喜道:”你找到姚晴了?”忽见宁凝神色古怪,心头一动,又问道:”凝儿,那日农舍别后,你没和陆渐在一起么?”宁凝脸色发白,微微摇头,苏闻香却脱口道:”他和姚晴在一起呢。”

    仙碧和虞照对视一眼,神色忧愁,仙碧皱眉道:”闻香兄,你能带我去找他么?”苏闻香颇是犹豫,瞅瞅宁凝,道:”那个那个姚晴凶的很呢。”

    “那也顾不了。”仙碧叹道,”若我计算无差,之这两日,陆渐的黑天劫就要发作了,在他应劫之前,我向与他见一面,不负我与他相识一场。”

    众人齐是一惊,谷缜将信将疑,宁凝已经是面无血色,失声道:”是真的么?”

    “哪会有假?”仙碧正色道,”当日在农舍,我就瞧他体内禁制行将崩坏,故而找到虞照,一同去见谷神通。”说道这里,谷缜神色未变。

    仙碧瞧他一眼,猜到他心中惊疑,轻轻点头,说道:”当年万城主东征,令尊落难而逃,家父母怜他孤弱,曾经网开一面,放他逃生。我本以为,凭着这一点香火之情,或许能请动他出手,封住陆渐的三垣帝脉。谁知令尊为左飞卿伤了赢万城迁怒我们,虽然没有立下杀手,却放出话来,若要救人可以,我二人必须自废武功,退出西城。”谷缜皱眉道:”这个条件太苛刻。”

    仙碧微微苦笑,点头道:”别说虞照是一部之主,便是普通弟子,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又怎么做的出来?我本想凭借父母的面子软语恳求,偏生虞照性子刚烈,受他言语一激,三言两语说得不好,变动起手来。”

    仙碧说道这里,心有余悸,略略沉默,方才续道:”起初虞照连发雷音电龙,谷神通只是闪避,让他攻到十五招,到第十六招,才还了一招。”

    谷缜忽道:”糟糕。”仙碧看他一眼,默默点头。宁凝道:”什么糟糕?”仙碧未及回答,虞照依然面皮涨紫,甩袖道:”输也输了,有什么好说的?”仙碧冷笑道:”输也输了,还怕人说么?”虞照哼了一声,再也不做声。

    宁凝心中关切,忍不住道:”后来了?”

    “后来还能怎样?”仙碧苦笑道:‘虞照出了十五招,没有沾着对方的边儿,谷神通只是一招,便破了雷音电龙,将虞照打成重伤。”说着注视谷缜,似笑非笑,”令尊武功奇怪,不知道是何来历?”虞照亦是目光一凝,盯了过来。

    谷缜笑了笑,漫不经心道:”二位没有听说过‘天子望气,谈笑杀人’么?”

    仙碧虞照面面相对,谷缜也不多话,问道:”虞兄伤后,二位如何脱身?”仙碧道:”虞照一败我二人本无幸理,谁知节骨眼上,谷神通得讯,沈师兄派人擒了他妻女。谷神通听说后,立时罢手而去,只命叶梵追击,这么一来,才容我们逃到这里来。”

    谷缜听得情怀激荡,暗赞仙虞二人义气深重,陆渐得此良友,三生之幸。又想陆渐性命不久,心中忧愁,拧起乌黑长眉,苦思良策,但《黑天书》数百年铁律,谷缜智谋再强十倍,也没想出半点法子。

    思忖间,忽见宁凝拉着苏闻香,低声说话。苏闻香初时犹豫,宁凝又说几句,方才点头,扬声道:”好,我带你们去见陆渐。”说罢闻闻嗅嗅,当先引路。

    众人大喜,随他行了半晌。忽听陆渐叫声,谷缜不自禁加快步子,赶到茅屋,闯将进去。二人劫后相逢,均绝喜不自胜,谷缜见陆渐如此孱弱,欢喜之余,越发难受,虽然如此,却故意说些笑话儿,逗他一乐。放生笑过,才扶她出门。陆渐见了众人,更觉惊喜。

    仙碧见陆渐尚能行走,稍稍安心,又见他孤身一人,疑惑道:”姚晴不是与你一起么?”陆渐道:”她让我等她,她会带救命法儿回来。”

    “救命法儿?”仙碧奇道,”她有破除黑天劫的法儿?”陆渐摇头道:”她去时,便这么说,我问她,她却不说。”

    谷缜浓眉一挑,忽道:”不好。”众人知他颇负智计,目光均投向他身上。陆渐急忙问道:”怎么不好?”谷缜叹道:”若我所料不差,她定是去找沈舟虚了。”

    众人纷纷色变,陆渐失声道:”她找沈舟虚作甚?”谷缜道:”我看过沈舟虚一封信。信上说道:八副祖师画像,姚晴已得七副。剩下一副可是天部画像?”陆渐道:”不错。”

    “这就是了。”谷缜道,”自古相传,八图合一,天下无敌,姚晴或许以为,八图中藏有西城祖师的绝世神通,凑齐八图,不知天下无敌,还能破除黑天劫。”

    仙碧摇头道:”据我所知,八图和一,天下无敌,说的并非是神通。”谷缜道:”不是神通那是什么?”仙碧见他好奇神情,暗生警惕,不肯明言,只淡淡道:”这是家母的猜测,不说也罢。”

    虞照也道:”别说不是神通,便是神通,又能如何?世间越是厉害的神通,修炼起来越是艰难,就算是丫头凑齐八图,找到功法秘诀,又岂能在数日中练成?即便练成,也未必能破了黑天劫。”

    陆渐默然半晌,忽道:”谷缜,沈舟虚会害阿晴么?”

    “难说。”谷缜道:”八图合一诱惑极大,沈瘸子若要称霸西城,必要从姚晴口中套出七图下落。反之,姚晴也想用这七图钓出天部画像。二人见面必有一番争斗。谁胜谁负,十分难说。”

    陆渐呆了呆,蓦地握紧拳头,大声道:”谷缜,我求你件事情。”谷缜苦笑道:”去找姚晴?”陆渐点了点头。

    众人面面相对,仙碧皱眉道:”陆渐你这个样子,你找到他,又能济什么事情?”陆渐道:”我是将死之人,自然不能济事,可既然八图合一,对黑天书无用,又何苦让她为我冒险?”仙碧道:”便没有你的事,那丫头早晚也会为了天部的画像而去惹沈舟虚。你阻她一时,能阻她一世么?”

    陆渐低头默然,谷缜知道他外和内刚,骨子里倔强,自己若不帮他,反而激他孤身犯险,当下微一沉吟,笑道:”苏闻香,我想拜会令主,烦请带路。”

    苏闻香点了点头,方要举步,宁凝忽叫道:”不成!”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她双颊嫣红,比花还艳,目光迷蒙,只在陆渐左右飘忽。

    宁凝叫罢,亦觉失口,那嫣红浸染玉颈,益发显得肌肤如脂玉。谷缜看出端倪,瞥了陆渐一眼,面露微笑。陆渐亦觉奇怪,问道:”宁姑娘,为何不成?”宁凝低了低头,十指交缠,因为太过用力,十指色变青白,似欲折断

    仙碧见她神情,心中好不惋惜:”这女孩儿身世极惨,却又不幸爱上陆渐。造化弄人,莫过于此。”想着想着,芳心忽动,升起一个念头,令她自己也觉得吃惊。

    陆渐见宁凝不答,又问到:”宁姑娘?”宁凝芳心乱如游丝,被他这么逼问,更觉慌乱,痴痴怔怔,答不上来。

    仙碧见状,忙转圜道:”宁姑娘是见你身子不好,不宜远行,再说虞照也有伤在身。”陆渐愣了愣,见虞照气色灰败,只因为性子倔强,即使伤重,也不肯稍微示弱,是以生生压制伤势,与众人道同行同止,不肯落后。

    陆渐素来舍己从人,当下深感不安,只得道:”还是虞兄伤势要紧”

    “姚晴的安危,你也不必挂心。”仙碧忽从袖里取出一枚通体淡黄,幽香流散的檀木小牌,交到苏闻香手里,”你将这枚‘乙木令’交付令主,请他看家母脸面,善待姚晴。若不然,有损天地二部的和气。”

    苏闻香迟疑接过,走了两步,回过头,闷声问道:”凝儿,你真不回去吗?”宁凝脸色惨白,点头无语。苏闻香叹了口气,自行去了。

    众人见状,均决奇怪,仙碧更想到一事,心中惊疑,回望虞照,却见他浓眉剧颤,脸色紫胀,俨然竭力克制伤势。仙碧纵然知他性子刚毅,也忍不住伸手欲扶,不料虞照一挥袖,将他扶开,仙碧气急,正想怨怪,忽听虞照高声道:”仙碧妹子,地部灵药果真奇效,只一阵,我这伤势竟然好了。“声音洪亮有力,全无软弱迹象。

    仙碧分明见他伤势转沉,忽又自称伤好,心中好不奇怪,正与询问,忽见虞照从袖内探出手来,虚空一引,将一枚小石子隔空吸在掌心。仙碧见他伤重之余,忽运玄功,询问不及,便听”咻”的一声,那枚小石子比电还快,直射远处树丛。哎呦一声惨叫,那树丛里飒然轻响,草木微微摇晃,一道人影跳将起来。只一闪,便即隐没。

    仙碧醒悟过来,心头陡沉,再瞧虞照,额上青筋跳起,面皮紫里透黑,几口鲜血,面色游紫变白,由白变黄,淡金也似。

    仙碧忙取出一支玉瓶,倾出几粒清香扑鼻的碧绿药丸,给虞照服下。谷缜立在一旁,问道:”方才藏在林子中的,可是叶梵的侍从?”虞照闭目不语,只是微微点头。谷缜叹道:”叶老梵人如其号,海眼不漏,被他盯上了,必然阴魂不散,不死不休。他既然让弟子追踪我们,那么一旦安置好白湘瑶,势必卷土重来。虞兄方才虚张声势,只能唬他一时,管不了多久。”陆渐宁凝听了,始才明白,叶梵派侍从跟踪,却被虞照察觉,将计就计,扬言伤势大好,然后聚起余劲,虚空摄物,射伤那人。叶梵倘若知道消息,十九心中迷惑,不敢立马赶来。谷缜却深知叶梵性情,虞照这一番做作,仅能镇他一时,若被叶梵发觉上当,他气量狭小,报复起来必然更加惨烈。当即忍不住问道:”虞兄的伤势到底如何?”仙碧摇头道:”怕是三月之内不能痊愈。除非……”谷缜见他住口,不由问道:”除非怎地?”仙碧道:”除非有千年人参,灵芝,何首乌之类,或许能够早几日恢复。”

    谷缜略一沉思,忽道:”这个如何?”说着探手入怀,取出一枚紫巍巍的灵芝,正是他从怪蟒口中夺来那枚。仙碧看见紫芝,吃了一惊,失声道:”这是哪儿来的?”

    谷缜将来历说了,仙碧惊喜不禁,说道:”北落师门跟随历代地母,年久通灵,深谙草木之性。这枚紫芝叫做"酿霞玉芝",每一百年生长一分,千年方可成形,这期间若无神物守护,必被禽兽吞噬。然而一旦成形,便可活人肉骨,灵效无比……”说罢将紫芝分作两半,一半给虞照服下,一半却给陆渐。陆渐自知无救,初始不愿白费灵药,却拗不过众人好意,勉强服了。那”酿霞玉芝”天生灵药,虽不能根除”黑天劫”,却有延缓抵御的功效。芝肉入腹不久,陆渐便觉浑身暖热充实,不似方才那般空虚难熬。再看虞照闭目盘坐,面色火红一团,额头晶莹闪亮,渗出细密汗珠。

    仙碧心知虞照修为深湛,紫芝入腹,便被他真气炼化,散至脏腑,当即松一口气,步出门外,只件远峰浮青,近野涌翠,屋前几棵老松繁枝怒发,轮如云囷,树旁几块小山也似的巨石,空秀疏朗,天资错落。

    仙碧揣摩地形,忽地有了主意,双手按地,运转”坤元”神通,挪移泥土,左方拱起一座小丘,右方陷落一个凹坑,北边立一块大石,南边移一株苍松,随她神通所至,茅屋四周变得高低起伏,凹凸不平。

    片时忙完,仙碧额间见汗,望着变化过后的地势,蹙眉不语。

    忽听几下掌声,转眼望去,谷缜立在门首,笑道:”这些木石土山大有法度,莫非藏有什么阵法?”

    仙碧道:”这是我地部的"后土二相阵",因地设阵。倘若地势合适,所设的秘阵,大可抵御千军万马。”

    谷缜笑道:”挡得住千军万马,未必挡得住叶老梵。这样吧,我来锦上添花,在姊姊阵内,再布一重阵法如何?”仙碧道:”你出身东岛,布下的阵式,叶梵或许认识,届时破了,岂不白费力气?”谷缜笑道:”包管他认不得、破不了。”说罢指点四周,请仙碧挪移木石,在”后土二相阵”内再设一重阵法。仙碧颇知易理,见他所设之阵既非八卦九宫,也无三才五行,零零散散,全无章法,端的奇怪之极。

    摆完阵,谷缜又请仙碧在屋前布了一个丈许的深坑,挖成后,脱了外衣盖住洞口,又在衣服上薄薄撒了一层浮土。仙碧怪道:”这个坑做什么?”谷缜笑道:”自然是陷害叶老梵了。”

    仙碧大皱其眉,摇头道:”你怎么断定他会从这里掉下去?再说,这等深坑对付虎狼野兽也嫌浅了,又怎能困得住不漏海眼?”谷缜道:”若是深了,反而有些不便。”仙碧欲要再问,他已转入屋内去了。

    仙碧见他所作所为形同儿戏,无端费去自己许多真元,心中老大不快,拂袖入门,却见虞照面上红光已退,神仪内莹,头顶白气氤氲,有如祥云围绕。陆渐气色也好许多,正在闭目养神。宁凝则坐在屋角,拈一块尖石着地勾画,勾出人物山水、走兽飞禽,寥寥数笔,尽得韵致,然而不待画完,便又刮去,如此涂抹不定,似乎心神不宁。

    屋内一时静荡荡的,唯能听见宁凝尖石划地的沙沙声,想是觉出气氛沉凝,不一阵,沙沙声亦停了下来。宁凝停下尖石,默默起身,蹙出门外。

    此时日华已颓,暮气西沉,峰巅林梢熔金凝紫,蒸起一片霞光,远坡一畦寒葩,雪白血红,经风一吹,花雨纷纷,再被一卷一荡,落到险坳深谷,再也不见。

    宁凝望见落花,不由的自卑身世,但觉山风清寒,溶溶侵肌,吹在身上,直凉到心底去,正觉凄惶,忽地伸来一只素手,拂过面颊,温润滑腻,有似一片软玉。宁凝望去,仙碧碧眼凝注,隐含怜意。宁凝心儿微微一颤,秀目顿时湿润了。

    仙碧知她心意,叹一口气,将她拉到屋旁坐下,软语道:”傻丫头,若想哭便哭出来。”这轻轻一句话,无异一石入水,在宁凝心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刹那间,她心闸崩颓,情潮奔涌,扁一扁嘴,伏在仙碧怀里,喑喑哑哭起来。

    自从得知母亲噩耗,又经情变,宁凝身心饱受煎熬,直到这时,得了一个同性知己,才能够宣泄心中悲苦。仙碧年近三旬,已是宁凝姨母一辈,平素又为地部诸女的首领,最解小女儿心思。听她哭得如此悲抑,顿知她心中藏有莫大痛苦,不由也为之心酸,动了慈母天性,抚着怀中女子丰美乌黑的长发,絮絮宽慰。待她哭得差不多了,才柔声道:”凝儿,陆渐性子太痴,你别怪他。要知男女情爱,从来不能勉强的。他爱你时,刀山火海也阻挡不了;他不爱你时,就算你时时刻刻在他身边,他也不会将你放在心中。”

    宁凝哭了一阵,心中悲苦捎去,闻言双颊泛红,瑟瑟地道:”我只是一个小小劫奴,哪配谈情说爱?只是他人品不坏,一想到他活不长,就觉惋惜得很。原想他安安静静地,即便去了,也少受一些痛苦……可,可他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明明自身难保,还要为那人冒险……”说到这儿,眉梢眼角,竟流露出一丝妒意。

    仙碧蹙眉摇头,苦笑道:”他便是这个性子。若不如此,就不是他了……”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片刻方道:”凝儿,你听说过白蛇娘娘和许仙的故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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